弹钢琴要十个指头都动作,不能有的动,有的不动。但是,十个指头同时都按下去,那也不成调子。要弹出优美乐章,十个指头的动作必须富有节奏、相互配合。毛泽东同志在《党委会的工作方法》中关于“学会‘弹钢琴’”的论述,是我们党统筹推进各项工作的经典方法论命题。倘若只将其作为一句工作经验简单引用,很难读懂其中厚重的理论意蕴。“十个指头弹钢琴”不是凭空而来的形象比喻,它的精神内核植根于先秦琴道阐扬的“和”的智慧,历经中华传统哲思千年积淀,再经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实践淬炼升华,最终形成兼具深厚民族文化底蕴与鲜明唯物辩证品格的科学工作方法。循着这条思想脉络,我们既能读懂中华民族“执两用中”“致中和”的古老哲学传统,也能把握唯物辩证法关于矛盾运动、整体与部分、必然与自由的深刻道理。
从历史源流考察,“十个指头弹钢琴”的哲学基因,深植于中华琴道与礼乐文化沃土。古琴演奏讲究指法排布、力度调控,十指各司其职、协同联动,“轻重相权”“虚实相生”的审美准则,正是古人“执两用中”思想的艺术化表达。《礼记・乐记》提出“乐者,天地之和也”,把音乐之“和”从艺术层面提升至宇宙论高度,阐释“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共生理念;《论语・先进》中“过犹不及”的论断,从认识论上确立了反对片面偏执、恪守适度原则的思维范式。后世思想家接续阐发这一“中和”传统:董仲舒提出“夫德莫大于和,而道莫正于中”,张载阐发“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核心要义都在于坚持整体贯通、协和万物。这套以“和”为内核、以“适度”为准则、以整体观为视域的思想谱系,为“十个指头弹钢琴”这一工作方法的形成,奠定了深厚文化根基。而真正把传统统筹智慧改造、升华为马克思主义科学方法论的,是中国共产党人。演进过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革命战争年代,毛泽东同志提出党委会要“学会‘弹钢琴’”,将统筹兼顾确立为党的重要工作方法,完成了这一思想从哲学意象向实践方法论的跨越;改革开放时期,邓小平同志提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在坚持重点论基础上拓展全面协调的实践内涵,推动统筹思维在现代化建设中落地运用;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多次运用“十个指头弹钢琴”的生动比喻,强调“统筹兼顾、综合平衡,突出重点、带动全局”,将其纳入系统观念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理论体系。至此,“十个指头弹钢琴”实现了中华传统文化中“和”之智慧向党的科学工作方法的创造性转化,达成民族性与时代性、历史逻辑与理论逻辑的内在统一。
从哲学意蕴解析,“十个指头弹钢琴”蕴含的辩证思维,可从四个维度深入理解。其一,彰显整体性的系统思维。从本体论来看,客观世界不是各类要素的机械叠加,而是相互联系的有机整体。“十个指头都要动作”,正是对事物整体性特征的自觉把握。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是多重矛盾交织构成的统一体,整体功能不等于各部分功能简单相加。就此而言,“十个指头弹钢琴”绝非普通工作技巧,而是立足全局、统筹整体的世界观体现:认识事物不能囿于局部一隅,要从多样性中把握统一性,在分领域治理中谋求协同整合。其二,体现两点论与重点论相统一的辩证关系。“十个指头同时按下去则不成调”,揭示了把握事物的“度”、分清主次矛盾的重要性。矛盾分析法的核心,就是区分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坚持两点论和重点论有机统一。统筹的重点,不是对全面性的否定,恰恰是实现全面发展的有效路径:主旋律依托和声方能丰满厚重,和声依托主旋律方能找准方向。辩证法的要义,就是摒弃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在对立统一中把握矛盾、推进实践。其三,内含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辩证统一。演奏既要遵循既定技法规范,又依靠演奏者主动调度手指、赋予作品精神内涵,是规则约束与主体创造的有机融合。这与唯物史观合规律性和合目的性相统一的思想高度契合:人们在认识客观规律基础上改造世界,既不能被动服从必然性陷入宿命论,也不能无视客观规律盲目蛮干,而要在把握必然之中争取实践自由。其四,蕴含“和而不同”的包容性思维。孔子讲“君子和而不同”,这里的“和”不等于无差别的同质化,而是多样要素保留差异前提下的和谐共生。十指长短、功能各有不同,相互配合才能奏出完整乐章。放到国家治理实践中,就是尊重多元诉求、包容客观差异,坚持求同存异、聚同化异,在差异之中凝聚共识、汇聚合力。
从时代价值审视,立足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方位,重新领会“十个指头弹钢琴”的方法论,有鲜明现实意义。第一,契合坚持系统观念的内在要求。全面深化改革具有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特征,要求各级党员干部强化整体谋划、推动协同落地,这与“十个指头弹钢琴”蕴含的统筹逻辑高度一致。第二,为提升国家治理效能提供实践指引。当前治理场景多元主体叠加并存,党员干部需要在统筹全局与聚焦重点之间保持动态平衡,既要防范“一刀切”的片面化弊病,也要防止“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泛化失焦。尤其要清醒看到,多元主体存在张力、难以兼顾之时,统筹不等于平均用力,而是立足大局作出科学取舍。第三,为锻造高素质干部队伍树立能力标尺。统筹兼顾、抓主带次、协同联动,是党员干部政治能力与现代化治理能力的综合体现。
用好这一方法,同样需要明晰边界、把握分寸,不能简单化、绝对化。一方面,“和”的范式不可无限泛化。琴道以和谐为价值追求,但国家治理不能在所有场景下一味求“和”。面对反腐败斗争、整治形式主义、捍卫国家核心利益等重大问题,必须敢于斗争、善于斗争。倘若不加辨析地将“和”普遍化,容易滋生回避矛盾、迁就妥协的老好人倾向。另一方面,“统筹”绝不能异化为“包办”。事事过问、层层审批,非但无法实现协同联动,反而会压抑基层与地方的主观能动性。真正有效的统筹,重在定规则、明方向、强协调,绝非事无巨细大包大揽。认清这两条边界,是善用这一方法论的前提。
归结来看,从先秦琴道对“和”之境界的阐发,到历代思想家持续挖掘“中”“度”“和”的思想内涵,再到中国共产党对“弹钢琴”工作方法的创造性转化,“十个指头弹钢琴”历经长期传承与理论升华,成长为兼具深厚文化底蕴、鲜明实践品格的中国式治理方法论。它承载的,不只是一套操作性工作范式,更是一种深刻的哲学境界:于整体之中把握普遍联系,于矛盾之中辨析主次关系,于秩序之中争取实践自由,于差异之中达致中和。深入挖掘、善用这一科学方法,既是坚持系统观念、提升治理能力的内在要求,也是新时代党员干部锤炼履职本领、推动事业高质量发展的必修课。得其法,方能善其事;知其本源、明其边界,方能扬长避短、善用而不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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